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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px111.net:106岁马识途《夜谭续记》出书:弄笔生涯,自此封笔

admin 社会 2020-07-08 31 0

2020年6月,马识途的封笔之作《夜谭续记》出书,该书是人民文学出书社1983年出书的《夜谭十记》的续作,内容为四川十多个科员公余之暇,相聚蜗居,饮茶闲谈,摆龙门阵,以消永夜。《夜谭续记》仍以四川人特有之方言土语,幽默诙谐之谈风,闲话四川之俚俗民俗及千奇百怪之逸闻趣事。

马识途

《夜谭续记》也是马识途的封笔之作,他在自己的“封笔广告”中写:“我年已一百零六岁,老且朽矣,弄笔生涯早该封笔了,因此,拟趁我的新著《夜谭续记》出书并书赠文友之机,特录出概述我生平的近作传统诗五首,未计工拙,随赠书附赠求正,并郑重广告:今后封笔。”并附诗《自述》《自况》《自得》《自珍》《自惭》五首,示意今后不再誊写新作。

马识途先生为重庆忠县人。1935年加入“一二·九”运动,从事中共地下党革命活动。著有长篇小说《清江壮歌》《夜谭十记》《巴蜀女杰》《魔窟十年》《沧桑十年》等,长篇纪实文学《在地下》,中篇小说《三战华园》《丹心》,短篇小说集《找红军》《马识途取笑小说集》等作品。马识途先生创作的《夜谭十记》,因部门篇章被著名导演姜文改编为影戏《让子弹飞》而广为人知。

1982年,时任人民文学出书社总编辑韦君宜向马识途邀约创作,用文字纪录其“亲历或见闻过许多奇人异事”,最后促成了《夜谭十记》的出书,1983年初版印了二十万册。后于2010年,马识途的小说《夜谭十记》中的《盗官记》一章曾被改编成了影戏《让子弹飞》而广为人知。姜文以马识途作品《盗官记》为框架,主题、人物、故事、结构,却都根据自己的想法来编排设计。

马识途有着革命家与文学家的双重身份,冒着生命危险在“国统区”从事着地下事情。由于经常替换职业,他便经常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回忆起那时的创作经历时,马识途曾说:“他们给我摆了许多我闻所未闻、千奇百怪的龙门阵,尤其是我接触的一些小科员,他们平时没有什么娱乐和消遣,只好三五结伙到人家里去坐冷板凳,喝冷茶,扯乱谭,摆龙门阵,自寻其乐,在他们结成的冷板凳会上,我听到了难以想象的奇闻轶事。我才深知谁人社会是何等乖谬绝伦,荒唐可笑;人民的生涯是何等困苦无状而又丰富多彩。”于是在《夜谭十记》中,马识途选择了10个最有意思的“龙门阵”,最先创作这部小说。

马识途说:“她(韦君宜)说《夜谭十记》出书后反映很好,你不如把你脑子里还存有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故事拿出来,就用意大利著名作家薄伽丘的《十日谈》那样的花样,搞一个夜谭文学系列。”但行政事情肩负繁重的马老,没有足够精神举行文学创作,于是也就被弃捐起来。但马识途先生终没有放弃对于文学创作的欲求,即便厥后饱受肺癌苦痛的糟蹋,也终于写完了这本《夜谭续记》。

《夜谭续记》同样延续了这种“饮茶闲谈”的叙述气概,行文练达,有江湖气。下面为《夜谭续记》内容节选: 

《夜谭续记》是人民文学出书社1983年出书的《夜谭十记》的续作

上卷 夜谭旧记

不第秀才

龙门阵茶会缘起

1949年12月,也就是民国么年么月,四川终于解放了。我们这个县城自然也不破例。昨天才看到我们衙门里的县太爷和他的家属以及县城里大小官员们,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疾疾风似丧家之犬,卷着他们搜括来的民脂民膏,拖儿带女,逃出西门,不知道往何方去了,今天,或者说是民国么年么月的么日,却已见一些学生娃娃,在满街贴红纸上还滴着墨汁的口号,结成队伍,在大街游行,说是迎接解放。他们许多人的背上有几个大字:“天亮了!”

“天亮了”,说得好,我们这些在衙门里混事的科员们也有感受,很久阴沉沉的天,今天溘然出了大太阳,明亮得很。真是改朝换代了。下昼,胸前佩戴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牌牌的军队踏着整齐的措施开进城里来了。

军代表进了衙门,把我们全衙门的人召集起来,对我们宣布:“解放了,人民当家做了主人了!”我们这些在旧衙门里做过事的科员们,算不算得是人民,真的是这个新衙门的主人吗?我们也不明了。有一点是听得明了的,军代表说,我们这些人不是反动派,由国家全“包起来”。我们早先不知道把我们这些大活人怎么能包得起来,哪有那么大的一块布包得起来,包起来又干什么,厥后才知道“包起来”就是叫我们继续在衙门(呵,再不能叫衙门了,要叫人民政府)里上班,管吃管住,还发人民币作人为。这真是太好了。我们有好几个月没有见人为了,用饭也是有一顿无一顿的,到头来只听到一句“驱逐”,就把我们打发了。听说上面发得有驱逐费的,可是不知道是哪位老爷中饱私囊,半路掠夺,我们却是分文未见,弄得来家里一家人捆起肚子干挨。现在新政府一来,却把我们全包起来管吃管住,还发人为,天下竟有这样的好政府,我们谁能不喜悦?谁能不拥护?

军代表说,我们虽说还在衙门——该打嘴巴,还不改叫政府!——对,是在人民政府里上班,还不是政府的干部,叫留用职员。留用职员算不算得是主人,我们不清楚,也欠好去问个明了。然则可以一定,正如老科员峨眉山人生前对我们说过的,古往今来,无论哪一个衙门,没有科员,就如车无轮,舟无楫,无法运转。人民政府想必也一样,照样需要把我们留下来做坐办公室摇笔杆子的科员。而且新来的在我们头顶上做官的泰半是工农干部,看来文化都不怎么高,有个把生怕大字不识几个,至于那些新加入事情的泰半是中学生,也有少数大学生,算是知识分子,他们被送进“革命大学”训练几个月,都分配了事情,但他们似乎都不愿坐办公室,下到下层抓实事征粮食去了。果真我们这些笔杆子便有了用武之地。

虽然我们原来写惯了的“等因奉此”“等情据此”“等由准此”那套公牍花样不能用了,文言文也要改成白话文了,然则只要把那些“之乎也者矣焉哉”,换成“吗呀啦啊哦嗯哪”,也对于得已往。固然要学一些新名词。这也不难,天天学习,听讲述,看报纸,都有范文可循。果真照样“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科员端的是铁饭碗”,我们都被留下来当科员。只是县人民政府办公室里,容不下我们这么多的科员,怎么办?幸亏政府随着建立了许多的局、处、科,哪个单元不要文书科员?于是我们“冷板凳会”里能活到解放的几个科员,都分配了事情,真叫各得其所。

我们六个科员中外号叫砚耕斋主的调到建设局办公室,外号叫羌江钓徒的调到民政局办公室,他们自然都是重操旧业,摇笔杆子。外号叫三家村夫的虽说年数大一点,然则他有一手记账和打算盘的好功夫,调到税务局去发挥余热,还颇受欢迎。外号叫山城走卒的也还不错,调到行政科依然做他的“走卒”,当跑腿的,不再摇笔杆子了。只有我这个外号叫不第秀才的,也许看来对照年轻,文化也对照高一点,继续留在县政府办公室里当秘书,固然照样摇笔杆子。我们之中最“有前程”的生怕要算外号叫今是楼主(他原来叫无是楼主,现改名叫今是楼主了)的那位科员了。

他有一个那时也是当科员的同伙,就是谁人托他保留过《亲仇记》稿件、那时对我们“姑隐其名的某君”出去加入了解放战争,现在穿起解放军制服,获胜回来,出现在我们这些留用职员的眼前,好不神情。他加入了县军管会的事情。这位现在姓秦的同志一回来就来探望今是楼主,对他另眼相看,把他先容到“革命大学”谁人染缸里去染成红色,入了党,就不再是留用职员,调到秦同志主持接受的文教局当办公室的主理科员,接着又提起来当了办公室主任。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什么叫“冷板凳会”?为什么加入的科员都有个外号?这件事有的人读过一本书叫《夜谭十记》的,可能知道,其余人没有读过,固然不知道,我在这里要作个交接才好。原来是我们在旧衙门里坐了多年冷板凳的十个科员,穷极无聊,苦中寻乐,结了一个“冷板凳会”。我们这个会虽说没有到县党部去挂号过,算是非法集社,然则我们都是尺度良民,安分守己,不敢图谋不轨。我们无非是在每月初二、十六的夜晚,相约轮流到这家那家去坐冷板凳,喝冷茶,扯乱谭,说牛皮酢,摆龙门阵,吹野狐禅而已。

在那战乱不已,硝烟纷飞,民不聊生,衣食难继的日子里,我们能有一个这样的避难所、乐天安命与世无争的冷板凳会,也算得是浊世桃源了。加入的人各人取了一个雅号,计有峨眉山人、三家村夫、巴陵野老、野狐禅师、山城走卒、羌江钓徒、今是楼主、穷通羽士、砚耕斋主和我这个不第的秀才。我们选举老科员峨眉山人当会长,我做做事。峨眉山人这个会长向导有方,我这个做事也热心做事,我们风雨无阻地定时聚会,喝冷茶,扯乱谭,消永夜,乐天命。这就是我们那时的冷板凳会。

只是天不假年,会长峨眉山人和巴陵野老解放前几年寿终正寝了,厥后穷通羽士和野狐禅师,在谁人被号称国民的政府刊行的金圆券、银元券之类的通货榨干,一日三餐难以周全,委曲拖到解放雄师进城,但还没来得及享受解放后的幸福日子,就先后病故了。剩下我这个不第秀才,固然另有三家村夫、羌江钓徒、砚耕斋主、今是楼主、山城走卒,就是我们这几个科员迎来了解放。

我们这些科员虽然都分配到各个局里去事情了,可是这些局还都挤在我们县政府的这个大院里,我们照样能够天天碰头,晚上还能够东家西家坐在一起,品茗说闲话。于是有人提议,把我们已往的“冷板凳会”恢复起来吧。

“赞成!”这是一致的声音。

于是有一天,我把现任科员们叫到我家里来。只有今是楼主我没有通知,由于他已经被文教局的秦局长提升起来当了办公室主任,再也不是科员了。然则他听到新闻后,自己跑来了,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够同伙。他既然纰谬我们摆革命架子,是我们科员同类,人人也乐于接纳。我们一面喝着我先泡好的一大壶酽茶,一面商议恢复冷板凳会的事。

不外有人说:“我们现在坐的不是冷板凳了,是热板凳,在新社会再叫冷板凳会,似有不妥。”

“对。”另外一个人说,“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那就叫热板凳会吧。”

“热板凳,没有听说过,叫谈心会若何?”

“或者叫清谈会吧。”

“清谈误国,不妥,换个新名称,叫解放学习会吧。”

人人人多口杂地议论起来,不知道该换个什么名称好。

“这样吧,四川人喜欢品茗摆龙门阵,我们就叫‘龙门阵茶会’,怎么样?”

“好。”这样才取得了一致的意见。

于是我们决议建立龙门阵茶会,而且要选个黄道吉日开张了。

“不外我另有个想法,说出来你们思量思量。”人人公认在我们中心最有革命知识的今是楼主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现在语言了。人人洗耳恭听。他说:“军管会有划定,通常群众团体都要挂号,我们这个会真要去挂号,一定批禁绝。龙门阵茶会,这算个啥子会呢?品茗还建立一个会?和现有的群众团体工、农、青、妇,一个也不沾呀。”

这简直是给人人兜头泼一瓢冷水,说了半天等于零。人人都缄默了。

照样今是楼主出来解交,他说:“我不是不赞成办这个会,我赞成办,而且喜欢这个会,否则今天我就不撵起来了。我是说,我们三朋四友,高人雅士,闲来无事坐在一起摆龙门阵,一不故障革命,二不有伤风化,有何不可?然则我们实在用不着发宣言,草章程,选会长,正儿八经地开建立会。我们对内可以叫龙门阵茶会,对外什么也不是,也不说出去,就是三朋四友,闲着无事,坐在一起品茗,说闲话而已。”

人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有没有名称,实在无所谓,只要能坐在一起品茗摆龙门阵就行。

既然不再正式建立龙门阵茶会,也就用不着草章程,选会长了。然则龙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总要有个承头的人,或者按新说法叫召集人嘛。谁来干呢?人人还没有等我启齿语言,便一致叫起来:

“你不第秀才当了这么多年的做事,干得不错,你就当召集人吧。”

我还能说什么呢,义无反顾,我说:“好吧,萧规曹随,我照样按我们的老章程做事,捻阄排顺序,喝转转茶,轮到谁就该谁摆一个龙门阵。”

于是我们的龙门阵茶会便这么运转起来。最先来加入的人,就是我们原来冷板凳会剩下来的今是楼主、砚耕斋主、三家村夫、山城走卒、羌江钓徒和我不第秀才,已经过世的峨眉山人、巴陵野老、穷通羽士和野狐禅师的后裔不晓得从那里听说了我们龙门阵茶会的事,他们都不愿意放弃他们先人在冷板凳会上占有的名誉席位,坚持要来加入我们摆龙门阵的会,而且也各取了一个雅号。峨眉山人的后裔取号叫“没名堂人”,他说他痴长几十岁,照样一个没有搞出个名堂来的科员。穷通羽士的后人取号叫“觉非道人”,取陶渊明《归去来辞》中“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失路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的意思。巴陵野老的后人取号叫“巴陵后人”,他说他数典不忘祖,自标为巴陵野老的后人。野狐禅师的后人说,他还喜欢他的爸爸这个野狐禅师的雅号,他不敢称师,就号“野狐禅子”吧。事实证实,他简直和他老子一样,是一个祖传的说野狐的能手。厥后,又有几个新加入机关事情的年轻干部,跑来加入我们的龙门阵茶会,他们开初是听,厥后也跟到摆,这些年轻娃儿们,都上过学,又有文化,在新社会见的事情也多,摆起龙门阵来,未见得比我们老家伙差呢。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很喜悦,后继有人呀。

再厥后,龙门阵会又新来了一个人,说也新鲜,竟是文教局的秦局长。他也许是听信了今是楼主的激昂,硬要来听我们摆龙门阵。他说他是文教局长,理应“采风”。我们只得赞成。他来听了几回,很有兴趣,不外他的事情简直忙,没有能经常来加入。幸喜秦局长来加入过,否则不得了。厥后机关兴起搞“运动”,有人嫌疑我们是在搞隐秘小组织,向向导告了我们。这还得了,搞欠好就是反革命的罪。幸得秦局长出来证实,不外是一些老科员在一起品茗摆龙门阵而已,他亲自加入过几回,没有什么。算是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厥后机关的“运动”不停,有的人怕惹是生非,不再来了,龙门阵会开得也不那么正规了,时开时停。不外照样有那么几个热心的人,只管维持下去。这样一直拖到谁人“史无前例”,才彻底地停了下来。谁人时候,“偶语者弃市”,连“腹诽”也是有罪的,我们这些秀才遇到那些四处造反、号称天兵天将的红卫兵,有理也说不清呀,还敢搞什么龙门阵茶会。

转眼间,从迎接解放雄师进城,已经三十年已往了。在这说长不长的三十年中,沧海桑田,人世代谢,原先留下来的几个老人多已干枯。三家村夫在税务局早已名誉退休,在家里颐养天年,不大出来活动了。至于今是楼主,“文革”后,秦局长被调到省里头去当什么厅长,他也随到秦局长的高升,跟到被调去省里头去了,厥后,没名堂人和觉非道人也相继脱离我们这个小县城,调到省垣去了。我虽然还算健在,也已垂垂老矣。原先龙门阵茶会那些年轻点的,也有人曾来找过我,说想把龙门阵茶会恢复起来,但我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对他们说,老的龙门阵茶会已经真正竣事了。

之后的日子,我也和其余老人一样,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溘然有一年,秦厅长衣锦还乡,专门到我家探望我,和我提及今是楼主那年调到省里头后,和没名堂人、觉非道人一起,居然又弄了个新龙门阵茶会,也学到我们老龙门阵茶会,加入的人各取一个雅号,还整得有声有色的。秦厅长还说,他有心比到《夜谭十记》的样子,从人人摆的龙门阵中,挑出十个故事,编个《夜谭续记》。我听了很是激动,奋起老迈之身,翻笼倒箧,把我整理保留下来的几个老龙门阵茶会的故事交给了秦厅长,以作为《夜谭续记》中的旧记。

是为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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